灵石岛周刊第5期

2000/03/12


现代诗作

鲁迅:《野草》题辞
盛兴:今年春天
洛夫:李白传奇

外国诗作

博尔赫斯:星期六
波德莱尔:黄昏的和声
莱昂-保尔·法尔格:跋语

古代诗作

刘琨:扶风歌
韩愈:山石
周邦彦:蝶恋花

岛民诗作

张海峰诗一首
康城:语言生活
吕叶:空荡荡的广场没有风
夏吟:给小白兔添草
空夏:谁以一滴血溶合春天的朝露
北冥鹏:朝圣

网友诗作

蓝亭:春之媚

专辑:关于诗歌语言的讨论

半途:议某些现代诗歌的语言
阿九:也谈诗歌语言
半途:答《也谈诗歌语言》
灵石:我也来凑热闹
阿九:接着说
百炼钢:何谓“后口语”
朵渔:关于“后口语”
杨志:我也来谈口语



鲁迅

《野草》题辞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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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兴

今年春天



第一个看到流水漫过草芽的人
你将得到祝福
身体健康 吉祥如意

在喊痛的是解冻的冰
可是盲兄盲弟们
我要把虚构的美在耳边解释多少过
才会在你们心上刻下伤痕

杀人犯将尸体肢解
投入到郊外麦田机井里
等待着东窗事发
而此刻正在中学教室里用普通话回答问题的
是这个小镇上的公主吗?
致几乎同时就预言了她爱情的苦难

是狼弃恶扬善的时候了
听说连老鼠都产下了恶心的宝贝
一个孩子使错误的更加错误
让快乐无限快乐
是一个孩子无法进入你的凝视
而三百六十五个孩子涌向春天
绝对无法摆成一个方阵

牧羊人爱上了一只可爱的母羊
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
这是一个乡巴佬的新潮举径
我不必矫情和忘乎所以
应当承认陈旧的将继续陈旧下去
而新生的又会更新

就像春天的生命是新生的
而她的名字是多么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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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

李白传奇

相传峨嵋峰顶有一块巨石,石上铺有一张白纸,一天午后
风雨大作,天震地撼之际,一只硕大无比的鹏鸟碎石破纸,冲天而飞……

第一站
他飞临长安一家酒楼





整个天空骤然亮了起来
满坛的酒在流
满室的花在香
一支破空而来的剑在呼啸
众星无言
又有一颗以万世的光华发声
惊见你,巍巍然
据案独坐在历史的另一端
天为容,道为貌
山是额头而河是你的血管
乘万里清风
载皓皓明月
飞翔的身姿忽东忽西、忽南忽北
中央是一团无际无涯的混沌
雷声自远方滚滚而来
不,是惊涛裂岸
你是海,没有穿衣裳的海
赤赤裸裸,起起落落
你是天地之间
酝酿了千年的一声咆哮



撩袍端带
你昂然登上了酒楼
负手站在阑干旁,俯身寻思
谁是那灯火中最亮的一盏、、。
这时,半空蓦然飘落一条白色儒巾
随风化为满城的蝴蝶
旋舞中,把所有窗口的灯
一盏盏扑灭
这样正好,你说你要用月光写诗
让那些闪烁的句子
飞越寻常百姓家
然后一路亮到宫门深锁的内苑
拿酒来!既称酒仙岂可无饮
饮岂可不醉
你向墙上的影子举杯
千载寂寞万古愁
在一俯一仰中尽化为声声低吟
你犹记在那最醉的一天?
在禁宫,在被一大丛牡丹吓醒之后
磨墨濡笔的宫女问:
你就是那好酒,吐酒,病酒的饮者?
宽衣脱靴的内待问:
你就是那飞扬跋扈的诗人?
你仰着脸不答,挥笔如舞剑
顿见纸上烟霞四起
才写下清平调的第一句
便惊得满园子的木芍药纷纷而落
沉香亭外正在下雪
在盈尺的冰寒中
你以歌声为唐玄宗暧手
以诗句为杨贵妃铺设了
一条鸟语花香的路



而长安
是一个宜酒宜诗不宜仙的地方
去吧!提起你的酒壶
挟起你的诗册,诗册中的清风和明月
过走过饮去游你的三江五湖
去黄河左岸洗笔
右岸磨剑
让笔锋与剑气
去刻一部辉煌的盛唐
而做官总是败坏酒兴的事
再也潇洒不起来的事
永王不见得能分享你月下独酌的幽趣
对饮的三人中
想必不会有喋喋不休
向高山流水发表政见之辈
你又何苦去淌那次浑水
放逐夜郎也罢,泛舟洞庭
出三峡去听那哀绝的猿声也罢
人在江湖,心在江湖
江湖注定是你诗中的一个险句



不如学仙去
你原本是一朵好看的青莲
脚在泥中,头顶蓝天
无需颖川之水
一身红尘已被酒精洗净
跨鲸与捉月
无非是昨日的风流,风流的昨日
而今你乃
飞过嵩山三十六峰的一片云
任风雨送入杳杳的钟声
能不能忘机是另一回事
就在那天下午
访戴天山道上不遇的下午
雨中的桃花不知流向何处去的
下午,我终于看到
你跃起抓住峰顶的那条飞瀑
落入了
滚滚而去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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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

星期六



外头是落日,时间中
镶嵌的宝石,
深沉的盲目的城市
没有人看见你。
黄昏沉默或歌唱。
有人吐露出渴望
钉住在钢琴上,
总是,为了你无限的美。

不管你爱不爱
你的美
总是时间赏赐的奇迹。
你身上的幸福
犹如新叶上的春天。
我什么也不是
只是这样的渴望
在黄昏中消竭。
你身上的美妙
犹如剑锋上的寒光。

黑夜使窗栅更加沉重。
冰凉的房间里
我们象瞎子摸索着我们两个的孤独。
你的身体的白皙光辉
胜过了黄昏。
我们的爱里面有一种痛苦
与灵魂相仿佛。

你,
昨天仅仅只有完全的美
而如今,也有了完全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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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

黄昏的和声


黄昏时刻,花儿压在枝头发颤,
每朵都在吐香,像香炉一样;
声音和香气在夜幕中回荡,
忧郁的圆舞曲和疲倦的晕眩!

每朵都在吐香,像香炉一样;
小提琴像一颗受伤的心啜漆;
忧郁的圆舞曲和疲倦的晕眩!
天空含愁又美丽,犹如一座大祭台。

小提琴像一颗受伤的心啜泣,
一颗柔心憎恨茫芒太虚与黑夜!
天空含愁又美丽,犹如一座大祭台,
太阳已沉入自己凝固的血液里。

一颗柔心憎恨茫茫太虚与黑夜!
搜集辉煌过去的所有遗迹!
太阳已沉入自己凝固的血液里……
你在我记忆中像一尊“圣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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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保尔·法尔格

跋 语


一只长长的手臂带着金色的滑行从树巅
开始缓缓下降,在枝条中间鸣响着。
花朵和叶片相互挤压而又相互了解。
我看见那脆蛇蜥在夜的温存中滑动着。
月神狄安娜弯身在池上,戴着她的面具。
一只缎鞋在林间空地上跑动着,
象那地平线重聚的天空在召唤。
夜的船舶都已做好了起航的准备。
另一些人将会到来,坐在这铁椅上。
另一些人将会看见,何时我将不再存在。
没有一声呼唤使我们的面孔重新振奋。
没有一阵呜咽使我们的爱情重新发声。
我们的窗子将关闭着。
一对陌生的人将沿着灰色的街道走去。
属于另一些声音的
声音,将会歌唱;另一些眼睛将会哭泣,
在一幢新的房子里。
一切将是完美的,一切将得到宽恕,
忧伤将是新的,而树林也将更新,
或许有一天,为了那些新的相爱的人,
上帝将把那幸福保存起来,而那是他许诺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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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琨

扶风歌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
左手扶繁弱,右手挥龙渊。
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
踞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
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
慷慨穷林中,抱膝独催藏。
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
籽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
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
唯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
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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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靰。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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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彦

蝶恋花


月皎惊鸟栖不定。更漏将阑,轳辘牵金井。
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徘徊,别语愁难听。
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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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亭

春之媚


(一)

故事开始总是
在这样的一个春天

希望,等待,和信仰
都发芽了,开着鲜艳的花
没有人再想提起过去
虽然血迹还没完全拭去
伤口还隐隐地痛

我们学会遗忘
麻醉神经的敏感和脆弱
然后,我们推开窗


(二)

象每个阴险的诡计
春天,是埋葬历史的地方

我们又回到孩提时光
一起谈论春的娇媚
一起把心种植,将心开放

我们没有时间去回顾
没有时间去准备下一轮的恶运
寒冷的一切
都被遗留在冬季


(三)

蒙拉丽莎在春风里微笑
嘴角把谎言隐藏

你们这些俗人
不会逃得过这样的诱惑

这个世界也在温暖中糜烂
你还以为,春可以带来希望

不,你说这是一种信仰


(四)

是否亚当和夏娃吃错了苹果

本来我们只有生存,只有阳光
影子把死亡刻在墙上
我们看来是无处可逃了

只有在这虚伪的阳光里
想象未来的模样,没有死亡的生存
是否也是没有冬季的南方


(五)

一定在某个时间纬度很低的地方
那儿四季如春,我们像植物一样生长

我们想飞在空中生长
我们想回到童年生长

我们想像花儿一样的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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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峰

诗五十八章(35)

跨越正午的太阳跨越山岗
群鸟欣悦飞向大海
我想在这宁静的时刻
写一首愉快的诗章
赞美这平淡的日常生活

就象渔船在阴云密集的夜里
返回港湾
今天我得以避开悲哀和痛苦
来与兄弟们相聚
这样的日子多么难得
用甜酒滋润心灵
用歌唱冲破低垂的门帘

崖边的屋子点上灯
水波在窗台下微漾
也许黑夜的海上还有船只往来
温情带着藻类的气味
与风鼓满房间

门外公路上有人踩响沙子
提灯在清晰的话音里晃动
在这静寂时分
我等候他们向这儿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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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城

语言生活

         
语言的双脚走出嘴唇,塔里的路程加倍上升
池水的干涸类似
迟到。一颗小行星的春天
朗诵者。比起声音更有气质

语言的生产单位。传播者枝状的考虑
封闭的通往顶部的敲门声,和它瞬间的无法到达
一种状态不易于在桌上摆设

比声音存在的位置更低,遮蔽和明白性不如一条简单的裙子
一把勺子,舀出几粒语言的沙
西禅寺大院回头是岸

我抬起头,看见天空酱色的布匹铺开,它的舒展
需要激情的纹理和机质
我喜欢容易折皱的天气,不接受制造者

玻璃,铁板,话筒的回音,不真实的事物
是忙碌的

语言生活着。研讨会上,空气也是虚拟的
装饰性的星星贴在船帆上
一艘移动的黑夜船只,载走了海

语言生活着。寒冷生活着
声音往往比人更有气质
电话接通了两个城市的地名
互换场景,以致于我感到思维线路设计者的正确
语言的使用权使我们的误会加深
文字也需要紧贴感怀孕生育和成长
这一点我们常常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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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叶

空荡荡的广场没有风


谁也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
雪早已融尽 囚禁在空中的声音
总有一天会溅落一地

你并不知道空气比声音腐烂得更快
那些倾听的耳朵并不是唯一的
通道 你从未被发现的那一部分
保持了原有的光泽 缠绕你的时间
早已被人忘却
偶尔坐下来才发现太阳再也没有升起过

你感到了穿越时的虚无 希望有一阵风
将你实实在在地吹起 那么遥远的命运
已发出翻了白肚的鱼腥 你可以走出多远
在穿越地平线之后

某一天 你发觉每一块石头
都曾被施洗过 你怎么也想象不出
河流的方向 但是
你又不敢轻易掀开任何一块石头
那光滑的表面什么也不可能留下
你怎么也想象不出河流的尸骨
是如何被方向葬送
蒸发在空气中的虚无扭曲成
根的形状 深扎进无所不在的
万物 你期待着一个怀抱
将自己彻底献出

知道吗 你已经迟了
雪早已融尽 留给你的广场
节节败退 站在那里你就象
被冬天吐出的一根白骨
道路是怎样消失的 直立起来的世界
根本无路可退 你仍在等待着奇迹

不知不觉中
方向也无力穿越的广场已成为你的
一部分 狭长的风如何能感受生命的宽度
那是在你走了以后留给时间的
一个空白


1998.元.5.晚
长沙.雨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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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吟

给小白兔添草


在光光的水泥地里
跑来跑去 妈妈
小白兔一定很冷
让我来给她铺上
美丽的绿色地毯

妈妈 小白兔饿了
她不想吃塑料袋
小白兔想吃青草
让我来在白纸上
为她们种上青草

妈妈 你看你看
我的小草一丛丛
直立着象土地的头发
我还画了许多的花朵
红的黄的好不好看

妈妈 我还要
画些树木石头和砖瓦
给兔子建她们的家家
盖动物公园植物乐园
还要建兔宝宝幼儿园

小白兔不饿不冷了
肯定喜欢陪我玩玩
就在我画的草地上
玩摔跤吧 摔不疼的
玩累了 我会送她去
兔子洞洞 找她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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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夏

谁以一滴血溶合春天的朝露


从梦幻般的色彩中溢出
炫丽的露珠 婉妙的莺语
这场较量已久的战争
有蔚蓝背景和鲜红欲滴的长发
而谁以最快的速度
击穿我

这一刻不能拒绝倾诉 和
悬在山顶的阳光
它们拥有共同的词汇
它们的一声珍重
足以震裂深埋半冬的酒坛

而垂在面前的线条遥不可测
风已去远 关怀与爱情
像岸边榕树上的巢穴
用凌空飞翔的疼
传递 难以逾越的高度

唯有跋涉在述说闪亮的故事
沉默是不可或缺的味精
斜倚礁石 路从老屋转到村口
迷惘的感觉在最清醒的子夜
然后把颜料挤于海面

让这浮荡的跳跃的灵魂
向所有的风帆发出呼召
等近水远山纠集低垂的头颅
而谁以一滴血溶合春天的朝露
在令人毫无防备的时刻击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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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鹏

朝圣


漫漫长途 路上飘着雪
苦难的你已经启程
不曾挥别 黑夜降下 谁在暗地里哭泣
我开始深入 聆听
最后的歌唱

血泪 埋藏于历史的深处
空余惆怅 我从哪里学会的在黑夜中沉默
冷冷的夜风在吹
载来远古的箫声 凄切缠绵地
倾诉......

突然间 一颗星飞落
它飞行的轨迹 是那样得深刻

也许 我应该是血和泪的承载者
唯一的承载者
我不将犹豫 我渴望着血亲吻大地
来吧 血泪成箭
来吧 朝着我裸露的胸膛射来
悄然一笑 我从容
倒下了 我的躯体 而我的追逐
圆梦在千年朝圣的轮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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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辑:关于诗歌语言的讨论

以下发言均摘自灵石岛诗歌交流区,欢迎参加讨论。

1 半途:议某些现代诗歌的语言

诗歌正从许多文学书刊上和读者的心中消退,没有诗歌的文学让人若有所缺,但有诗歌的文学读来多是让人感觉还是没有的好。诗歌啊,什么使你如此没落。
诗歌语言的不洁是不是合适?从发展的角度来看尚难断言,但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诗歌之所以能赢得声誉和尊重,其语言的纯洁和纯净是不能否认的。看现在的某些现代诗,不能不对某些现代诗歌的语言产生怀疑——不洁的诗歌语言是否合适?为其一。
其二:“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退一步说,语言文字是一种信息符号,所有的信息符号都应该有其规律性,没有规律的符号那真是鬼符了。诗歌也是通过语言或文字符号表现的,如果作为诗歌的语言或文字毫无规律(即很不遵守已形成的语言文字规律),那么诗歌如何来读?——也许这是创造。
我非常崇尚创造,但是,作为语言的创造,应该是——用于表达的语言已不能满足描述的需要才开始的。如果现代诗歌语言确实如同许多新生的学科和理论一样,有其必要,倒也不足为怪,奇怪的是——作为“诗歌”描述,是不是现有的语言或语言规律已不够了,必须创立新的诗歌语言?
一切新的理论都必须有旧的传统的基础的解释,而一些诗歌新的语言方式竟然不需解释,无需读者,真是怪哉。
反观“微积分”理论的产生,确实是人类科学技术发展到必须有一种新的描述理论,才能描述清楚,满足工程技术的需要,从而被普遍接受,而且其解释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严谨的无可争辩。现代诗歌语言是不是也有这种前提?
再反观极为抽象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产生和描述,尽管“相对论”很难理解,但“相对论”的语言描述是完全遵守语言规律和数学规律的。我想有些诗歌的“诗意”不至于都深过“相对论”的思想吧。这样比较也许不合适,但从普遍的意义上讲,每一首诗歌应该可以解释一下,特别是那些反语言规律和意象(实际也是语言规律)规律的诗歌。
诚然,我可能是一名根本就不懂诗歌的人,但是我和相当多的人一样,喜欢心里的那块诗歌的隅地,更愿意把一些实在搞不明白的东西搞明白,特别是不能容忍让一些说都说不明白又不能解释的诗歌。这大概也是许多远离诗歌的人的无奈心声——被迫驱逐。
不知哪位大师这样形容一门现代艺术:“人们只管鸟的叫声的悦耳,只有傻瓜才问鸟在叫什么。”如果说某些现代诗歌真是悦耳的鸟叫,我还真愿意做一名傻瓜。如果某些现代诗人之间也能顺畅地解读彼此的语言那也不奇怪,毕竟他们进化到一个层次或群体,只怕他们之间也不能解读,那么诗歌的大众读者不读诗歌也好,免得每个人发展到独立语言个体,整个世界一片孤寂。

2 阿九:也谈诗歌语言

我相信在诗面前人人也是平等的。你是建筑工程师,但我也不是科班文人。我只是化学工程师而已,彼此彼此。
你的诗论谈吐不俗。诗歌语言与标准大众语言保持一定距离对彼此都有好处。在任何时代与地区,诗歌从未被人完全理解过。普希金的诗被认为是易懂的,但曼德尔施塔姆说过,俄罗斯理解普希金的人不超过三人。
在中国,白居易曾写下了一些据说是妇孺皆晓的诗篇。但这只是一种个人努力,与今日的口语诗相似。从来不会有人说,诗歌的最高境界就是完全口语化。诗歌所担当的社会语言学重任是其他艺术形式无法替代的,因此纯粹口语化,或者跟着大众语言亦步亦趋的诗歌是毫无价值的。这就是诗歌正当的狂傲。
有趣的是,历史语言学表明,昨日的口语乃是今日的书面语。同样需要注意的是,今日的文学(诗歌)语言也会成为明天的口语。语言的历时性并行不悖地体现在这两个方面,而并非只是前者。语言并非单向度的(one-dimensional),更不是单向的(singly directed),只准朝着一个方向移动。语言的机械或声学特性与社会历史特性有着根本的差异。
诗人之间操着不同的语言是非常平常的事。个人造化和努力不同,有些人能更轻易地使用更加优美的语言。比如这里的一个叫一行的人,就绝非池中之物。他的语言有着天国色彩,纯粹而美好。当然,这不是想奉承他。我不喜欢不负责任地夸人,更警惕有人将别人抬到“垂死的高度”。我是说,他有巨大的潜力,通过艰辛的努力,他有可能成为一个时代的代表诗人。
这段话说明,诗人之间的理解并非象想像的那么难。他们的个人语言虽千差万别,但诗人之间是以元语言相互理解的。在元语言的层次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些意义代码,而与充分发展的话语不同。
我们不一定知道成功的诗歌语言是什么样的,但我们知道不成功的诗歌语言是什么样。那就是意义的贫乏。在缺乏意义的时候,话语越是充分发展,就越是滑稽和无聊。相反,一个初出茅庐的诗人可能没那么能侃,写出来语不惊人,但只要写得正派,意义丰满,仍比一些过气诗人的语言炼金术要好。因为语言的炼金术正如原始化学的炼金术一样虚空。
由你的诗论,不难想象你对诗歌的真诚。我觉得,每一次思考都是美好的。思考的方向并不重要,它甚至可以没有目的地。思考的指归乃是意义。只有被意义充满,诗人才不至于心灰意冷地离开诗。
3 半途:答《也谈诗歌语言》

很高兴看到你的文章,关于文中“在任何时代与地区,诗歌从未被人完全理解过。”我是这样理解的:1、必须能看懂,在看懂的基础上能理解多少,将取决于读者的知识底蕴和生活积累,或者说取决于读者的慧根:2、理解的不够和理解的过头两种,关于理解的过头可以打个比方,在生活中我们常常被孩童的稚语带入深思,爱迪生曾问老师为什么1+1=2?——这应该是数学大厦的基础吧,再比如孩子很轻易地问到,大脑是怎么思考问题的?在这些问题上成人的理解是过头的,尽管上帝也在笑我们。
一行的诗我确实没看懂,望你有时间解释一首给我,我是虔诚的。另外我比较同意崔健是诗人的观点。
关于文中的其他观点我发表不了看法,在此推荐几篇文章:
1、余杰《说还是不说》中“诗人: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等;
2、《中华文学选刊》近期的“2000年春节晚会~~~”,作者剑青;
3、好象是《当代文学》,薄本的,也是近期的,有一篇关于文学期刊的随笔;
4、《读书》2000年3期第22页“在两大传统的阴影下”。我认为这是一篇没有触及诗歌本质的文章。等等,我也同意诗在诗外的看法。

4 灵石:我也来凑热闹

我觉得阿九对诗歌语言的看法抓住了根本。中国古典诗歌最优秀的传统之一就是对诗的“气”、“风骨”等内在品质的魏稳说挠镅酝庇钟肫渌瞬煌哂懈鲂曰卣鳌U庵指鲂曰卣魇刮颐堑挠镅杂胛颐歉鋈说母惺苎庀嗔诟鲂曰挠镅杂秩菀自斐梢庖宓母裟ず驼诒危贾麓镆獾氖О堋
诗人一生都必须同语言的这两种倾向搏斗。他必须从前人和同辈那里博采众人之长,使自己的语言负载丰富的文化信息,但同时又必须警惕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完全成为某个时代、某个流派、某种观点的传声筒。另一方面,他必须不断地深入自己的内心,倾听来自生命深处的声音,提炼自己独一无二的语言,但同时又必须防止因为过分个人化失去传达信息的可能性。因为归根结底,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语言对其他人来说跟鸟语没有分别。
最好的诗歌语言都与时代紧密相连,但最终都必须超越时代。光靠一点点“后口语”的投机取巧,恐怕还远远不够。

7 朵渔:关于“后口语”

我现在所理解的后口语写作是这样的:
A 、此处的“后”不是“后现代”的“后”,不是英语中的post,甚至不是“前后”的“后”,它不具有时间性,而只是一个标识,一种说辞。“他们”中的优秀诗人是前口语还是后口语?“非非”是前口语还是后口语?我理解的“后口语”这一说法只是针对80年代的口语写作中的类似于“口水化”的失败芜杂的部分,它是对此的自觉的规避与提升。
B 、“后口语写作”不具有流派写作的有关"后口语"特征,它只是指明了一种健康的、对汉语诗歌有建设意义的写作方向。
C 、因此,后口语写作并不排斥其他的写作取向,它是对“前口语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的双重反驳与净化。它将以自身的不断努力来建设一种更轻松更本真更具交流性的诗歌道路。
D 、后口语写作并不只是单纯的语言问题——口语。事实上用什么样的语言写作是个很本质的问题,选择什么样的语言也就选择了什么样的诗歌,选择了什么样的写作资源。

8 杨志:我也来谈口语
大家对口语这样有兴趣,碰巧我也有,所以来谈谈。
(1)关于口语,一般来说,就是嘴巴上说的话吧,但是想想,我们现在电脑前打下的这些话是不是口语?假如一个人老打官腔或者一个人满嘴书生腔。算不算口语?或者象王朔在《无知者无畏》里面记录的不加修改的对话,算不算书面语?在我们谈论口语时,我们却没有一个口语的定义。我想,作为我们谈论的诗歌的“口语”,应该有这样的意思吧,比如说:浅俗易懂、不用或少用典故、语言自然、不过分伤害汉语的力量等等,很显然,后面的几点都是从前面引申出来的,而作为对立的“书面语”也完全可以办到这点,所以我以为作为诗歌(散文或有例外)而言,“口语”和“书面语”是不存在的,“易懂”与“晦涩”也许可以谈论。
(2)我们强调口语(暂且指口头语)还有一个缘故,是因为口语是我们最贴近生活的语言,是我们生存的根之一。但这里有一个错误,就是遗漏了口语的双重类型,就是普通话和方言的区别。我是海南人,我可以说海南话口语和普通话口语,但对于我来说,
普通话是一种生硬的往往言不达意的语言,尽管我在表达于纸上时不得不用它,因为我不能在纸上堆一群方言词。文学是交流的艺术,我希望得到沟通。中国使用北方方言的人很多,但是北方方言与普通话也有很大差别,很多词语在普通话里根本没有。我们现在谈论的诗歌口语,都是指普通话口语,以为具有某种接近生活的优势,我以为是不太确切的。比较方言,普通话口语是僵硬而干瘪的,贫血的,想服从于它,而不加改造,是诗人缴械投降,放弃了自己的职责。一个诗人应当以自己的声音丰富普通话口语,所以炼金术是绝对需要的,加以谈论的只是适度的问题,而不是在口语与书面语上争执,我以为,那是一个伪命题。
(3)我很喜欢《古诗十九首》,但一位朋友很不喜欢。我后来想想,这里就有一个诗歌表达的通俗平易与晦涩凝练的区别。象“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是很平易的,但李商隐李贺的诗歌,你就不能说是平易的。有人说过,唐诗是口语的,其实不全对,象律诗那样严格的格律,我不敢相信古人有这样神经兮兮的口语,说话还得讲平仄讲对仗讲粘!但是,就是在律诗中,平易通俗和晦涩的区别是有的,如: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罗隐)
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李商隐)
说的是一回事(只就两句而言),但区别很明显。我们总不能说一定孰优孰劣吧!都看个人口味罢了。
(4)我们大家谈论诗歌似乎往往倾向于一种观点,即某某种写作方式很好,某某则不好。写作方式是一种抽象的提法,而诗歌本身却是一个具体的个性的东西,它的优劣只存在于自身或者与其他具体的作品的比较中,我们不能指望它会由于采用了“某种路线”而突然身价倍增,又红又专。这在非文学上面:比如,留名文学史(如胡适),比如在名声上(如那些政治诗人),等等,是可能的。但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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