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主义与汉语原创写作



  一、20世纪:汉语原创个人写作从非非主义开始

  1986年,作为对“文学寻根热”接轨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和接轨中国传统文化痴迷的反拨,作为对“朦胧诗”与意识形态主流由对抗到合流,由个性到分解的社会化模式写作和意象化模式写作的反拨,作为对东西方语言文化价值的总反思、总解构,总清算,总终止的最激进姿态,非非主义诗歌运动的突然勃起震惊了中国文坛诗界,也引起了海外汉学家的强烈关注。非非主义诗歌不同于中国百年写作流派的最大特点是:全面推出了自己个人化的汉语诗学理论和哲学理论,明确宣布摆脱被动接受西方文化的影响,要以对文化元价值的写作语言觉悟,个人写作“造天”、“建元”的持续努力,“堂堂正正进入世界文化主流,”并且第一次写出了为个性诗学哲学建元写作命名的非非主义小辞典,加入这个世界一套全新的汉语个性写作术语和汉语个性阐释原创理论。
  可以说,中国20世纪真正的原创个人写作从非非主义开始。因为整个20世纪汉语写作一直被西方术语、西方观念、西方理论、西方大师的影响所笼罩,所左右,所移植,所翻译。整个20世纪汉语文学写作可以说都是一种西方影响中的写作。这种影响虽然一开始注入五四前后中国写作非凡的异质性的思想活力和异美性的精神活力,对瓦解中国僵化腐朽的千年文化专制和制度化的写作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是同时也使中国习惯了影响中的被动写作模式,造成西方文化殖民心理不知不觉的侵入和侵略,造成中国汉语本土根性的遗忘和中国写作者本原生存和本身智慧血缘的断裂。一种理论失语和精神失缺的中华忧郁从此深入汉语言民族内部的灵魂、良知和汉语言民族外部的生存语境和生存危境,一部理应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学史和中国文学研究史、批评史居然十分简单地成为西方文学理论百年引用史、套用史、租用史、僵用史。一部中国文学现代教材居然成为西方文学,特别是苏联文学百年观念垄断教义和概念垄断教法,至今遗毒甚深,未能彻底清算。这是多么深刻的中国写作羞耻和中国汉语伤口啊!谁又能真正以个人承担汉语疼痛的总和而开始独创、独说、独行、独树呢?
  只有非非主义第一次以原创个人写作的理论自觉和汉语自觉进入世界多元意识背景和多元历史机遇,超过五四文学写作的集体意识形态版本和集体翻译写作的版本,也超过北岛们延续五四版本的社会启蒙写作和载道变调写作的现代性摹写和现代派执迷,更超过了中国80年代“文化热”“美学热”“科学方法热”的西化蓝色文明版本的集体写作潮流模式,同时超过80年代兴起的许多民间诗歌社团、诗歌民刊和诗歌组合群体,超过《他们》,超过四川五君,超过“莽汉主义”“整体主义”等等声势一度浩大的写作群体。比如《他们》后期除了于坚坚持诗歌写作外,大部分人以韩东为代表都主要转向叙事小说写作,去争夺叙事小说场所和《断裂问卷》场所,去加入更多的体制文学写作活动,和传媒开始约会频频,没有个人严肃成型的汉语诗哲学和汉语诗理论的原创思想文本,甚至其中一些人有圈定民间立场,放纵下半身写作与商业写作,放纵纸醉金迷写作,与欲望写作交叉合流之嫌,逐渐成为原创写作之敌和汉语写作之颓势。
  因此,“当代原创个人写作从非非主义开始”这个判断是汉语建元写作学的判断,是中国写作实际的判断,也是对北京为中心的知识分子写作立场“追西风”和“追大师风”的远离。 可以说,在众多非官方第二诗界的民间写作和汉语实验中, 只有非非主义才第一次横贯20世纪最后十五年不止息地以个性民间和个人民间的汉语存在身份提出了——周伦佑《变构:当代艺术启示录》(1986)、《反价值》理论(1988)、《红色写作》理论(1992)、《宣布西方中心话语权利无效》理论(1994)和蓝马《前文化导言》(1986)为代表的个人汉语写作理论自觉的原创文本,并作了大量原创作品实验。一直达到21世纪汉语个人写作永不妥协的庄严之门和庄严之问。非非主义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一员,非非主义认同“语言革命”、“变构”、“建元”创造,反对任何统一的集体写作模式。正是这样,后非非写作才对前非非写作的“流派解体”作出了理论清澈的判断和文学批评的史论,以周伦佑为代表的非非原创理论家们对整个第三代写作的历史转型、精神转型、语言转型,始终作出了原创批评和原创关注。这种世界精神怀抱和汉语历史怀抱对于政治经济双重压力下生存困境尚不得解决的个人来说就更加可贵了。九十年代以来,非非主义创始期的蓝马退场,杨黎、何小竹、尚仲敏等人下海经商之后,杨、何合流口语民间的写作惰性,疏离中国文学写作的当下、当代、介入、血性、个性、人格重建的汉语历史建元写作传统和汉语未来原创写作开端的精神和思想,就理所当然受到由前非非时代直接进入后非非写作的周伦佑、梁晓明、刘翔、余刚、陈小蘩以及在后非非写作中走向成熟的陈亚平、蒋蓝、袁勇等作品的反思、质疑、清洗和批判。前非非写作初创期的过激、躁动,语言反暴力中的语言暴力反弹,语境透明度和作品饱和度的欠缺(饱和度问题是孙绍振提出的)等等弊端,由此成为后非非写作变构自审的精神资源,也成为后非非“红色写作”新理论导向的反向推动力和反向对创力。正是后非非写作达到了不断对自我和世界的汉语清算和原创清扫,才使自己不断从自己的写作模式中抽身而出,不但敢于把反价值精神针对整个人类传统原叙事和宏大叙事的权威前定,体制前定,而且敢于把反价值精神针对切实生活在各种危境中的自身,造成自身的不断元价值新生和不断元写作发生,把元语言觉悟和元思维慧启的汉语写作个性垂直打入本土,打入当下,打入本真,打入生存,打入本根,永不逃离真实汉语现场和真实人类现场的火焰和刀锋,骨头和制度,良知和苦难,激情和新生。
  也就是说,非非主义的个人写作学原则达到了现代人类最先锋的“自悖生存写作学”和“对创生成写作学”。(“自悖生存”和“对创生成”都是我对21世纪写作的个性诗学哲学命名,容下文详述。)一个人活着的价值和意义要靠自己不断创造发生和体验发生,而不是移植发生和体制发生。一个汉语艺术献身者的天生使命就是要永远建元不止,开元不止。个人不但应是多元写作世界的一员,而且一个人本身也要形成一个人自己的多元探索不断达到自己多元写作的先锋尝试原动力和形式艺术原生力。非非主义写作由此成为20世纪汉语写作多元化格局真正实现的原创起点和对创支点,在理论和作品双向自觉的革新语言险情探索中,为中国写作学的建设和研究提供了最生动、最丰富、最惊险、最富有魅力、潜力、诱力和世界精神资源革新综合个性力的存在。
  十二年前,在《非非》理论专号(1988)中,我写过一篇《非非主义与造天运动》,把非非的建元冲动归结为造天意识和造天运动,把中国传统文化界定为“天文化”。我认为补天情结流行几千年写作的原型心理,只有非非主义才第一次觉悟到“造天”的新艺术可能。但是非非主义要造的不是整体独断的天和集体垄断的天,而是每个人自觉写作开创的天。精神天空的个性穿越和革新创造,才是文学性实现的基础和动力。十二年后的2001年6月,我重逢相别已久的周伦佑,深深为他汉语写作人格的意志生成和汉语写作品格的精神生成所达到的世纪转型力和他遭逢的惊世苦难和绝世反思所震惊。从他《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中我读到与文王周易、屈骚传统、魏晋风度、汉唐血骨、元明传奇、清民之下、五四精英以及和世界级别的外语写作精神相比毫不逊色的艺术殉道者的坚定与谦恭,激情与平和,包容与极端,峻急与从容。从结识非非以来我彻底转型变构了我自己的学术概念人生观和学校书本人生观,通过对话周伦佑为代表的非非们,进而对话全部人类文化与我有缘相遇的古今人物并形成我建元写作、造天写作、原创写作的大写读观,形成我可以奉献于世界的个人独立思考的对创生成新美学哲学原则。其中我转换思想,坚持写诗十二年,2001年6月《向人类狂书的平静》九首被伦佑等激赏好评,渐渐切入汉语原创诗歌的心缘血脉,灵根慧种的可能,由此切身体验到非非不但创造诗,而且可以创造诗人的原动力、原创力的真实。
  我发现,毕业于81年大学中文系然后留在大学教中文的我,其实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文学,什么是诗,什么是语言,什么是艺术,也不懂得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生,什么是人类,什么是大地,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鲜血,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汉语言民族精神钟情的艺术公民。用鲁迅《狂人日记》中的一句话来说:以往三十年全是发昏。事实上,真正体贴汉语言写作越深、越迷、越久、越野,或者越文,只要原创冲动不死,个性冲动不死,挑战教条体制的良心不死,忠诚真实生命不死,都会感到写作不易,言说不易。下笔就是如王一川评论非非所说“抵达语言绝境的实验”。正如古哲老子与西哲维特根斯坦都醒悟到世界几乎是不可言说的,存在全部的聋哑威胁开口的人类。存在全部的山洞幽明幻觉了人类(柏拉图)。而非非与我的艺术之缘,汉语之份,使我真正洞透我自己彻底的无知、无言、无奈、无力,使我笔直洞穿幻觉之境、虚构之境,穿越人性深处的黑暗与光明,也是我从周伦佑说的“否定性、拒绝评价、自我确认”的反价值三过程中建设了我的新价值写作原创可能。从此我再也不迷信一切人类写作史上的人物,一切皆可平视、平静、平心而与之对撞生成(前意识)——对应生成(无意识)——对抗生成(二元对立意识)——对话生成(多维、多元、多体、多意识)最终达到最高境界——对创生成(新意识)的新起点,而对创生成就成为我个人切入21世纪汉语文学艺术原创写作学和建元写作学的新原则新理论的又一可能发端。应和中国知识分子在野在朝、在世在魂真正的个性思想群落和个人精神饥渴的脉搏、心跳。为21世纪汉语学术振兴的希望,我和非非诗友们将投入努力的这一份。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写作应是精神原创确认的,价值原创确认的个人,汉语智慧原创开启的个人和知识分子天生具有的世界批判力和自我批判力(即周伦佑说的反价值自觉和伪价值清理自觉)的互相印证,也是与整个人类生存苦难和战胜苦难的力量互相对创生成,决不是中国文坛流行的什么“私写作”、“隐私写作”、“身体写作”的欲望冲动和流行名利冲动。严格意义上的艺术个人写作是彻底体制外的写作。人可以在体制内谋生,心却不在体制内屈从。除了与体制尽可能有生存策略的部分和平共处和有理解智慧的部分多元并存之外,艺术个人写作者决不应丝毫松动原创写作和建元写作的个性原则,决不应降低写作精神的格位,反对一切媚写、娱写、抄写、谀写和复写、盲写、骂写、恶写、炒写。艺术个人写作和传媒写作、商业写作、意识形态体制写作必须划清界限。对汉语言灵肉生成的伟力无限敬畏和无限接近。真正的个人原创写作从非非开始,使我看到了中华民族脊梁长成的汉语言血性之开启,灵性之飞升,个性之倔强,生态之创生。从几个民间艺术者开始就可以触及世界艺术的大心脏和人类艺术的大动脉。真正的汉语写作的21世纪曙光,也许正洞穿最黑暗的存在而缓缓降临了。

  二、后非非写作理论的原创意义

  理论的腐败和学术的腐败是最根本的腐败。中国诗学至今没有建设起足以与中国古典诗论对峙的独特的原创理论。这也是非非出场敢于理论原创引起震惊的原因。中国转型社会和转体价值所需的根本思想转型是非常痛苦,非常艰难的。一代中国人并没有真正学会思想,甚至并没有真正达到个人思想原创发生的生存环境。为了个人思想的自由,我们已经付出了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顾准、张中晓、遇罗克等人的冤魂,而且还在继续付出无数知识分子和学术人物被削平个性,纳入体制写作,无法独立思想的代价。体制写作允许创新的前提是服从体制。这就是中国学术腐败的根源。最近读到许明《作为科学的文艺学是否可能?》(《文学前沿》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反思了中国百年文论的严重积弊,概叹中国学术缺乏问题意识,迷恋西方大师,失去提问能力,花了国家千万投资没有建立起一套比较科学公允的评估体系,造成今天良莠不分,黑白混淆,真金也难在沙滩里闪光,在滞后体制下,牺牲许多人的生命和才华。相比之下,周伦佑们在不花国家投资一分钱,反而受到体制重重压制打击的条件下,以个性思维的强大人格和强大关怀对中国文学和中国学术提出了具有重大世界意义的原创问题。这就是:中国文学向何处去?我们到底为谁写作?写作价值评价权难道应该交给西方吗 ?为西方写作就是为接轨世界写作,走向西方就是走向世界,或走向现代性,这种根深蒂固的移植西方的五四情节,“认西为母”的母恋情节,第一次被周伦佑早在1992年——1994年就指出了。《红色写作》、《宣布西方中心话语权力无效》将是中国跨世纪的百年写作审判庭,中国无血的诗,失血的思,将从根子上得到反思。
  周伦佑揭示了一种“隐形写作体制”的朝野发生。争夺历史名位,改写中国当代文学史的热狂被“伪民间”和“伪知识分子”鼓躁。于坚提出回到古典诗歌标准,回到唐诗宋词标准,自诩自己80年代是半个自由主义者,90年代是暗中的民族主义者,把“反传统”更名为“反反传统”的那个传统。至此于坚口语诗的实验在理论上已走到了尽头,可以说,于坚从来也没有什么原创理论。这个体制身份的协会作家有什么资格在那儿判断90年代后的《非非》失去了民间身份?可以说周伦佑的《红色写作》对中国古典闲适传统作为当代白色写作弱力人格的批判,击中了口语诗流弊甚远的要害。于坚可以说是口语诗中成就最高的硕果仅存者,但是也在诗中出现了大量的拖沓、放纵、随意的败笔,出现了大量“闲适”体制和流行生活体制毒化的泡沫。于坚诗在《事件》中从口语向描述发生的严谨转型却受到他的一位民间同志的攻击,可见汉语诗内部集体写作模式的强大律令,已经使他们千人一面,千部一腔,丧失了民间原创个人身份。“盘峰论剑”不是论剑,而是争权夺位在体制中。至于“本土性”、“当下性”、“中国经验”以及“拒绝西方中心话语”等等,周伦佑早在1992年的《红色写作》和1994年1月的《宣布西方中心话语权力无效》两文中已有详细论述。1998年伪民间身份在与“知识分子写作”论战时抛出的主要理论不过是对周伦佑上述两文观点的复读和复写!朱学勤曾经设想最好的格局是科学在朝,艺术在野,观念在朝,思想在野。真是如此,一旦诗入堂庙,写作白色,人也变得苍白。于坚在许多体制大会研讨会上的尖声发言中的苍白部分,更反衬了周伦佑们坚持在野艺术,在野思想,在野原创的个性蓬勃生机和建元大野洪钟。回顾中国千年写作史,哪一个原创写作者不浑身充满汉语言灵肉血泪洗刷的社会伤口和精神创痛?如果说萨特1980年去世标志欧洲最后一个知识分子的死和最初一个后知识分子状态的生,那么周伦佑80年代——90年代的理论转型就意味着中国最初一个知识分子的生和最后一个古典文人的死。古典文人“白色写作”的传统积弊是千年中国古老体制延续的潜在支持。逃避社会,逃避政治,把北岛讥为“政治动物”是韩东于坚们一贯退回白色掩体的策略。事实上,韩东于坚根本不是什么古代写作隐士的纯粹艺术信仰者,相反,韩东于坚最注意脚踏民间体制两支船,挟“民间”以求体制纳入,挟体制以固“民间”霸说。他们已经逐渐成为中国原创写作下滑精神的坡度和思想障碍,汉语写作清算他们的时刻一定会到来。韩东用诗观念反写杨炼的《大雁塔》并非理论原创,也非艺术形式的原创,而于坚可以说作品成就甚多,理论相对欠缺,思想空论旋转,形式也不时达到了自我体制化的危机。而韩东于坚们应和商业体制、“权力寻租”中的既得利益者王朔攻击鲁迅的目的,不是穷学理,图精神,不是研历史,究天人,不是唐宋大声之回响,不是民族灵魂之再生,而恰恰相反,是证明他们对红色写作的历史之恨和现实之仇,是证明他们要锄掉一个妨碍他们进入“白色写作”正史的历史审判者和痛苦原创魂。只有一个鲁迅以个性的骨血染红了汉语百年写作的心脏,坚持拒斥“闲适”文人林语堂,也坚持拒斥极左嚣张的周扬和趋左弃艺的郭沫若。而在今天,周伦佑更多的默承鲁迅骨血,对林语堂们面对充满暴力与对抗的20世纪人类生存状态彻底回避的副作用,对张爱玲利用日伪占领上海,生存成为孤岛的状况成全自己《金锁记》玩赏女性玩物的名声的副作用,延续到充耳不闻中国转型社会生存现实和峭急危难的痛苦,而遁入民清写作《帝王生涯》《妻妾成群》(苏童),写作苦难忍耐,玩弄穷人的《活着》(余华)等伪先锋的审判,一个白色写作与红色写作划定文学反思原创的刀锋,将使许多市场写作投机英雄和体制写作混饭英雄原形毕现。从中可以看出,真正清算中国传统和西化传统合流的伪后现代和伪现代,对中国理论原创发生是何等重要。
  从红色写作新开创的视野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百年震荡的激进主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世界主义等等众多主义的论争都可以剥离出其中可以灌注原创写作的知识分子的“关怀共识”和“对创生成”中国振兴精神的共识,也可以反照出其中借主义旗号、概念而写作白色,写作体制,写作欺世盗名,写作合流流行意识形态(包括政治经济文化主流意识形态的隐形存在方式)的名利内核和卑鄙人格,弱智人格内核。比如说当代“新儒家”开创者熊十力等直接源接周易生生不息之动力,以生命个性化的绝对尊严遗世独立,批判当下,反而显示了“红色写作”的历史正脉和原创正声。在非常艰危、举世孤独之中唐君毅、牟中三、徐复观特别是陈寅恪等人的个性原创接轨古典原创的学术写作,为中国传统文化原创本位树立了辉煌血书的旗帜,也是令人敬重的。
  写作最终是一种写作人格的标志。精神人格和艺术人格的无形尺度——即建元写作,原创写作的个性生成——才是汉语言本身智慧乳化的鲜血隆恩和墨血歌诗。石头城中的韩东眼镜可否透视?云南刊中的于坚可曾濡染?唐宋泣下,肉臭朱门。屈骚风下,百万铁血。席卷中华《史记》手、《周易》臂、《红楼》月、兵家争的故事。谁能像周伦佑那样以一穿狱而行的孤声扣击整个中华白色写作的空门,而发出人性深处虎口里牙疼非非的巨响?
  我想起一个俄罗斯诗人说:每个俄罗斯诗人上天国的时候,他将问自己,一生中到底坐过几次牢?怀想文王坐狱、司马迁坐狱、东坡坐狱、李贽坐狱直到中国知识分子在极左浩劫中群体坐牢群体出狱,欧洲无数20世纪坐狱者写作过多少人类精神的丰碑?曾经我们都与周伦佑同坐一个汉语锁闭智慧的原创的字狱之中,何时解放?何时解救?何时解脱?何时解梦?何时在文学虚构镜子中还原我们真正大悟大透的正气丹书?
  中国写作艺术者不能回避任何压迫人性,摧残人性的残酷事实,也不能放弃整个人类的正义、自由、创造、和平、建设中的个性写作原创权力和个人写作建元权力。说到底写作要写出你自己,你自己正是人类中的自己,汉语悲苦千年中的你自己,所有灾难承担中的你自己。一切人的死都是自己的死,一切人的生却不一定是自己的生。生而何为?死而何为?写!笔证一切暴力失信、失魂、失色魔变的鬼唱,笔变一切锁囚人性的存在,笔立思想和感情、身心和灵肉、精神和物质的创造。伴随母语永远探险的意志、力量、勇气。在原创写作者这儿,政治从来不是回避物,作为普遍人类的政治关怀,作为宇宙分治,万物互治,人格自治的艺术版图,纯艺术、纯文学决不是逃脱社会的产物,而是纯粹意识对暴力意识的核心解构和边缘游击,而是人性深处黑暗与光明的体验突围和返本归根。比如康定斯基的抽象画首先是抽掉空洞政治的虚伪填充物,抽掉资产趣味的赏玩物,返回艺术基因的个性王国,宣布为政治服从,为自由障碍的内容无效,无力附着与线条色彩原创的歌唱。罗布-格里耶新小说的物化是对人异化的庄严批判,而非赏玩自溺于物。原创写作者尊敬世界性原创的任何写作,植根于自身的痛切体验。世界上最大的痛苦是丧失了对痛苦的敏感,世界上最大的失败是失败了失败的尊严。里尔克说:有何胜败可言?挺着就是一切。在非非这里是:汉语有何胜败?原创早已挺着。
  周伦佑的后非非写作理论从原来的《反价值》到现在的重建新价值,从原来的人类文化价值的语言清理到现在的语言重建,是他获得自悖逆反的个人原创内源性的动力。彻底批判、彻底反思的零度价值精神,使他重建价值更具有清醒的本体否定、主体自审、客体转换的多体验语言发生。说到底,周伦佑的中国式解构主义不同于德里达的是,他一开始就抓住了语言价值这个人类文化的中心,超越了西方批判形而上传统的“逻各斯中心”。因为中国不存在西方形而上的“逻各斯主义”,中国文化不是逻辑中心,而是价值中心。而德里达们的解构逻辑也只触及语言表层的语义部分,而没有触及时间核心和人类生存的价值致命点。周伦佑的《反价值》实际上是中国本土第一个原创的“价值解构主义”,它的世界级别的理论品质还有待研究挖掘。
按照周伦佑的理论,人是价值人,语言是价值语。当前人类最大混乱是价值混乱,当前世界一切战争都是价值战争。文化焦虑、写作焦虑,始终是价值焦虑。周伦佑抓住价值转体的社会根源,正是抓住了艺术发生的语变根基。
  那么建元写作,原创写作,就是归还每个人的元价值选择权和元价值判断权。21世纪写作的价值自构——价值自立——价值自认——价值自生——正对应汉语每个字原始价值发生的现代原创回声。
  而写作价值发生的多元生态离不开社会现实历史,存在的个人体验离不开人类与民族遭遇千百年来贯穿当下、当代、当时人的苦难与热望,饥渴与挣扎,抗议与冲动,铁血与火焰,正是这一切构成汉语语境的无限宽宏辽阔,无限怀思感念。因此写作不能是韩东所说:诗到语言为止,也不是诗从语言开始,写作是诗和人互相开始,到无限无终止,而贯穿人与语言的对创生成。中国文学界把语言变成上帝替换物,改变成“元价值居所”是人对语言的迷信。鼓吹语言就是一切,实质上是取消人,消灭人,迷惑人,权变人。所以于坚所说:“汉语就是汉语诗人最根本的‘主义’、‘知识’”是错误的断言。事实上,汉语本身默默流血,受尽暴虐。改借周伦佑一句诗来说:“时间在鲜明幽暗的汉语身上划一道口子/流血不止的地方就是知识,主义,写作,人/新的开始。”
  李陀发起纯文学的讨论又变成文坛流行话语。什么是文学之纯?作为文学本体,本根,本原的纯文学并不与通俗文学相对而言,它不是通俗文学的反义、同义或变义,它不是以社会功能承担来量化,纯文学应当是灌注原创个人写作的文学个性的母语闪光,因而具有历史穿透力和世界性价值。最早的纯文学,纯散文就是春秋诸子百家思想原创的散文,而不是什么明清小品,玩世散文,性灵空壳,弄世闲笔。中国散文的现代性在周作人那里根追明清、祖述英美是认错了祖先,辱没了思想,从五四开始,载道革命的失艺和闲适隐退的失力就形成百年中国散文失去春秋汉语原创散文的思想正脉和精神血缘的历史病灶。所以流弊体用的体制,流变贫血的思想和失血的泡沫,这一切在林贤治《中国散文五十年中》得到了反思。在更多的文坛写者那儿却麻木仍旧,特别是商业媒体的指令,使中国散文更趋于表面伪繁荣的失思狂欢中。原创个性才是纯文学的核心,建元写作才才是纯文学的纪念碑。纯文学可以融化政治经济文化合成的暴力现实体验或暴力历史体验,发出个性悲愤极端的呼号洞穿整个民族——人类的咽喉,也可以歌向生命大地人性深处极乐存在的良心。李白、杜甫、白居易正是这样万事入诗也纯,万物入诗也真,万千烦恼不避赤子热血苦泪之洗礼,万千兴亡难逃诗人个性之指证。诗效用可以如孔子说:兴观群怨,可以如墨子说非攻兼爱,功能辐射到全部人类—— —个人——万物生存,但是,诗原创写者的个人发生并不首先从社会化体制化的效用、效益、效劳、效果出发,而是如周伦佑说从“阅读自己的生命”出发,从红色血的纯粹出发,从母语深入骨头出发—— 一句话,纯是一种写者品质和艺术品质综合万有素材和万有能量的个性原创品质。在一定情况下,完全可以直指人心,豁达大地,厚积德行,道化人类,但是先得身负创痛,不避烈火刀锋和魔鬼地狱。中国古典诗歌真正的精神素质、灵魂大气正是充满宇宙人生的吞吐和磨难,做到了万事万物万象万境皆可有诗为证,有人立命,安心忘身,铁血史吟。血性陶铸兴亡客,亦如伦佑说中华。在不避雅俗的汉语原创写作中雅可吟“梨花院落”,亦可叹“百无一用是书生”。俗可恨“夺人饮食即豺狼”亦可叹“悲欢生死,雨下夕阳。”追思九十年代谁能像周伦佑这样“看一只蜡烛点燃”,从石头里取出刀锋唇色,从遁辞里审判20世纪极权浩劫?身处卑微,关怀人类;低位饮食,高位思维。蒙难而不改汉语文心之大气,问题而直指中国文学之真伪。这样的个人诗思者早已百年来稀有,今日明日何存?
  中国许多当代文学问题是伪问题,却在各大刊物上体制流行。占据文坛多年的体制脸孔又进入了新的平凹体制嘴,韩东体制镜,王朔体制痞,女性体制身。真正的诗与思,总是缺席。这与文学批评家的智慧勇气和人格勇气缺失有关。号称先锋批评家的葛红兵在《给20世纪中国文学一份悼词》中把所有作家判为语感不佳,独尊王朔,而且把王朔捧成鲁迅传人、平民言者,真是看瞎了眼,说走了神。文学批评圈子化,割据化,码头化,体制化了。周伦佑提出的“介入”所以空谷足音、百年绝响,为纯文学重新命名。
  萨特的“介入说”重在文学功能,周伦佑则重在个人原创写作体验的人格勇气和艺术形式的对创生成 。萨特的介入是自由,周伦佑的介入是对艺术不自由的意识,萨特批评为艺术而艺术,周伦佑强调艺术原点,发生点,支点,一切不能脱离艺术本身的个性之根。周氏介入论远远超越萨特介入论的社会学取代艺术本身的危险,使后非非“介入理论”推动21世纪中国纯文学全新的元价值启蒙和元写作复兴。
  陈思和最近质疑“传统影响研究”和“西方影响研究”,提出“中国文学中的世界性因素”,提出问题是中国的,眼光是世界的,和周伦佑反西方移植,反被动接受西方影响,提出回到本土,建设本土文学是遥相呼应的。一切影响说到底是互相的、多元的,是对创生成的。“影响研究”都可以变为对创生成研究。学术良知最终将战胜体制腐败。中国文化转型所谓多元的激进主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三种力量的张力和并存,其实也只限于概念思变的语言空轮,真正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建元生态环境还没有到来,真正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弱势处境还没有改善。在下岗,聘用、职称、级别、立项等多种体制行为的压倒优势和压倒规则中,知识分子的环境除了极左遗患,又加上经济封杀的可能。生存的压迫使知识分子迅速分化,但是毕竟血性诗思如后非非写作歌吟的尖锐,已使所有个性艺术灌注了汉语写作最大的人类福音和世界希望。

  三、后非非写作对21世纪写作学的启示

  在这儿,我庆幸21世纪后非非原创个人写作的开端已成锐不可当的重新凝聚海内外汉语个人思想者和个性创造者的精神感召力。除了周伦佑刀锋上转型的绝世短歌透彻九十年代汉语肺腑之外,他又完成了《遁辞》,完成了对全部意识形态构词方式的修辞学审判和精神学解构。国内外研究者把非非主义当成中国第一批后现代解构主义文本来阅读时找到了周伦佑《自由方块》、《头像》跨文体、跨文类、跨时空、跨所指写作的心路追踪和思路探谜的一种方式。但是同时忽略了周伦佑在《自由方块》《头像》中艰苦卓绝的对撞古今(超意识)、对应古今(无意识)、对抗古今(二元意识)、对话古今(多意识)最终对创古今(新意识)的原创个人写作的汉语历险。如果说在非非主义群体原创的多元景观中,杨黎的《冷风景》《高处》等是对体制写作的语言进行符号化的解构,能指化的游戏,减法哲学的轻和淡化意义的重,如果说尚仲敏的《深渊》《风暴》等是对原创个人写作进行实物化的独语,现场化的独行,清场化的独白,如果说梁晓明继《各人》对世界价值分裂的分流反讽之后,再一次深入语言禁地游走《给加拿大的一封信》发现身高是书的一倍,如果说小安的白描,刘涛的幻觉,海男的灵肉已达写作多元分呈的刀锋,那么在这一切第三代先锋诗实验中,唯有周伦佑一人才能决不回避汉语言博大精深的精神迷宫和广阔无涯的思想陷阱,也决不回避以一渺小个人灵魂出窍的非非代价探入传统文化虎口的搏击。周伦佑显然不同于杨炼史诗溢美古代文物的情结,也不同于中国一系列盲目的非原创的《创业史》到《金光大道》到《白鹿原》的拼贴史诗情结,也不同于海子把个人死亡冲动带入汉语死亡冲动的半空洞朝圣史诗情结,其中根本的动因是因为周伦佑拥有从70年代开始“文革”地下诗写作的漫长历程,拥有天生要做一个“艺术犯”的艺术原创自觉,拥有变构艺术和反价值理论自觉的独一无二属于中国个人哲思和汉语个人使命的承担。所以周伦佑是中国当代文学写作中唯一能够突入《自由方块》汉字大军的第一人,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写作中唯一能够突入《头像》汉字毁容的第一伤。2001年完成的《遁辞》证明,十年沧桑磨洗不减他原创宝刀的锋芒。他还能飞骑诗马,杀入意识形态构词关节的痛点、麻点、血点和戏点、热点、看点、盲点。比《马桥词典》的语言神话更精彩地痛击汉语言痛定思痛的世纪创伤,比英美《魔鬼辞典》更反讽更直接地介入中华民族百年灵魂的人道与鬼唱,天道与魔法,在汉语现代性解魅史中,奉献了比西方韦伯“价值中立”更中肯的20世纪绝代夕阳挽歌和21世纪深入汉语修辞制度的原创开篇,把更多的可写性植入可疑的汉语构词暴力的瓦解和汉语构词体制的教育,对世界文学虚构球门踢出了刀锋一脚。
评论别人就是评论自己,阅读他人就是阅读自己。原创写作需要原创阅读,原创世界需要原创朋友。汉语灵根慧种必将天涯知音遍及人类友谊和万物的应和。走遍大地歌唱。从周伦佑的写作中我看到:中国知识个体和精神个体的艺术虔诚和艺术信仰得以重建的真实。我看到语言的严肃是最高的严肃,语言的格位是最高的人格。语言并不到诗为止、为始,诗也并不到语言为止、为始。语言之诗和诗之语言最纯粹的呈现是做人的人性度的呈现。写作人格已经不是传统道德尺度、政治尺度,以及经济、文化等现代体制尺度和集体尺度所能单向度独裁的标准。一个写作人格的艺术定位,应当是周伦佑所奉行所宣布的:艺术高于生命,与艺术殉道者的目光同一。一个人生活得丰富的灵性飞升起点,就是艺术个性对创生成的道路。人要以私奔真理的勇气私奔艺术的熊熊大火,在灰烬的解放中镌刻历史深度痛化明月光的静夜思。这就是周伦佑《红色写作》的原创个人宣言,深入骨头和制度。
  另一个后非非诗人陈亚平完全生活在汉语化的生活中。他敏悟生成了汉语本身灵肉自组织和字形自描写的视知觉形式和听知觉形式,心知觉本根与身知觉本态。他的诗大大深化了迄今为止一切汉语写作未能进入的深层诗意和表层血缘的贯通。他在80年代初入非非,发现大师太多,挡着自己,于是搁笔自我解聘写作之盲,遁入绘画界朋友,波及商界风云,但是诗爱不灭,语思不止。潜行能量,默化大道,终于相隔10年,陈亚平在1996年重新写作,一出而惊诗友,得到周伦佑、马永波、臧棣、韩东、钟鸣等许多人的肯定评价和意外激赏。但是陈亚平天生对汉语灵肉骨血的个性浸润使他的世纪末出道方式和世纪初出场方式注定大幅度介入对整个当代文坛诗界的宏观反思和细微审视,介入对一切诗友的直觉重评和慧灵再判,介入对中国汉语言历史价值的原创强烈加入,因此在他高度艺术化的纯语言重复描述(臧棣语)和纯语言发生点击之中,必定由赏评诗友、对话生成的平和缓慢,变成挑战诗友、对抗生存的雷霆一击,陈亚平出场选择了诗人公社的注释方式。从阅读中外古今逝者变为阅读活着的诗界今人。这种对话的难度远远强于对话死者的从容,这种诗对话的鲜活、灵活、激活、慧活,根本不是王家新对话西方死大师所能经验、所能体验、所能超验的。世界上最难读的不是自然,不是大地群山,不是万物宇宙,不是生死冥界,忘川上下,不是想象虚构,羽化梦游,不是子虚乌有,虚构小说。世界上最难读的是人,是活人,是活在自己上下左右,远近高低的同道中人,诗道中人,言中人,语中人,有能量有欲望有变态威胁自己,荣辱自己,毁誉自己的诗圈子人、诗据点人、诗刊物人、诗体制人、诗权力人、诗标准人。陈亚平不畏人险,不惧诗恶,对当代诗人用自己特别的陈式话语加以描摹,给当代诗人做了诗的肖像画,一口气画出二十多个诗人的心像语容,言影音态。暗中比试了辞锋之中,与描摹对象较量的审美原创力和对创生成力。然后陈亚平出其不意,掷出了《诗歌白皮书》的心灵闷雷,把文学批评与文化批评的思维锋芒融化于汉语艺术形式的描写之中,这种破天荒的组合显示了后非非实验写作、原创写作的多元向度。陈亚平固执地认为,汉语本身永远在述说着汉语生成万事万物的本态、本在、本原、本根,汉语的可写表现力具有比生命还无限生成的精神灵启和形式灵慧。我们并肩走过成都饮马河的黄昏,随着他手指万物的倾述使我第一次发现一个汉语言刷新的故乡。一匹树叶颤抖一切树叶的静动,一河水波书写一切水的形式。陈亚平深入汉语制度解构骨头解构梦的灵肉,直接看到脚下水泥吞不去的远山、远云、远天、远色、远心、远暮之中,有人注视自己,想着自己。翘角屋檐,勾魂古唱,散花楼头,茶散人物。一切完全赐予陈亚平诗思小路的僻远与孤行,一切完全汉语陈亚平唯美的暴力与挽歌的悠久。何是诗?何是人?何为人?种种存在,一次发生,呈现为“空气展开的下段落”,发现“暝色上了高楼/灯下了水,”陈亚平触摸汉语的纯形,纯音,纯响,纯哑,把古人的精灵植入当下的碎石,水波,天人,实境。“暝色入高楼”,点化成为“暝色上了高楼”,一个“上”字,把成都口语“上色”之“上”(动词)写活了。一个“下”,反向生成世界之光的投射。在陈亚平的眼中、身中,万物都在感受,万物都在汉语,没有过去,未来,现在。在灵魂切入的写作中古人就是汉语,汉语就是古人,汉语就是思想,思想就是汉语。一切都有唯美抽身而出唯一形式整理生命存在的表达。他完全进入了“诗”,这种汉语普及人生广阔失控的精神神游的介入点,生成点,诡异变幻的惊讶,同时进入《群众在面馆里低声进餐》的现场,把中国人习以为常的千年之吃,用汉语美学的形式咀嚼、吞咽,“与碗口表面齐平”。这种描述的形而上综合远远超过了李泽厚思维倒退的所谓吃饭哲学。《公社旧事件》“手的饥饿,血的冲动”,正如《荒芜的河流》“延续过程失去开端”,《进入S形小路的上空》《人影两侧的玫瑰群》《建筑之上的鸟群》这些描述远远超越了环保诗、风景诗的伪现实主义、伪古典主义,显示了原创个人驾驭任何素材的世界化汉化美感。陈亚平与汉语灵肉对创,骨血相生的光辉,打亮了世界眼睛和万物发生,打亮了一切琐屑小事之中潜伏的洪钟虎鸣与幽密哑静,打亮了我所说的对创生成新美学哲学原则实践的可能性。一个真正的诗人和一个真正的诗哲的出现,总是要改变整个文学史的秩序、标准和形式。也要改变整个母语蒙尘蒙羞的境遇。发生语言和人又一次相遇的惊喜。可以说后非非写作的陈亚平,以《诗歌白皮书》而成为综合诗歌批评的新形式写作的第一人。深入汉语言内部词性字性、句性、弹性、张力性、形式性和人心交融一体的对撞对应,对抗,对话对创,已经成功地抵达21世纪个人写作的原动力和原生力。汉语写作的无限性在后非非这里得到了印证。蒋蓝《女邻居》敲墙的“敲”逼退了千年贾岛凌空虚敲汉诗之门的抽象神话,而把强烈的汉语生存现场介入当下,介入男女对峙之墙和心理折磨之墙、在墙与人的紧张之中,实感了周伦佑所说《红色写作》席卷一切血性思维的暴风中的平静,一个人类学意义上的诗学刀锋就这样抽身而出存在的深渊,完成了汉语写作又一次男女战争中的和平神化。这种原创个人写作永远不是什么自恋深重的下半身写作的贾平凹、卫慧们所能达到的。
  陈小蘩以中国女性写作中少见的形而上冲动,越过《银与灰的间奏》:圆明园的独立石头的哀悼,越过“不复存在”的存在,顽强上升在水中的鱼光,礁石,天中的新娘,直接进入《精神镜像》。她是中国80年代被评论家热炒女性黑洞意识之外的独行汉语天涯者和独行汉语思维人,她不象瞿永明那样过份聪明,过度挥霍自己女性灵肉的一个罐子收藏显匿、对话缺失的神秘,也不象瞿永明与体制评论亲和万分,如所有中国高楼都变成她的化装盒,所有中国热点都幻成她笔下女孩裙子中欢蹦热舞的心。可以说陈小蘩的非非个人原创写作与瞿永明覆盖中国化装时代的诗成为四川诗歌革命首都中奇怪两极。从陈小繁这儿我更多地读到中国女性对流行酒色的大拒绝,对红楼春梦的大解构,她是石狮子守卫的体制外的荒漠大野旅行人,横穿汉语荒泪云集的云袖雾色,走出了伪世界人为价值纠缠的女性自恋写作综合症。与池莉口红了武汉,口香了烦恼,口水了欲望,口欲了情节的汉语小说败血症不同,陈小蘩更多地守住了成都宽巷子宽大诗人越过的窄们,更多地介入了生命原态喧闹不了的底细。
  当池莉伪写实的笔端一夜开放如玫瑰,成都诗人早已刺拔原因,毒除口沫,安详西坐,凝视东来。没有人真正能够洞察诗歌成都的古今沧桑意和人类未来时,李白不是白生四川,东坡不是白活眉山,大佛不是白坐乐山,杜甫不是白卧草堂,薛涛楼头不辞而别白乐天。某一日,贾平凹歪走农步,斜插OK,伪古手臂,假行风云,恍惚看见满街成都皆美女,片段街沿行白丁,他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血性真人,汉语真魂,不可接近陈亚平《运动的雨滴》和周伦佑《想象大鸟》。他只配写他的《高老庄》做他的《废都》床。20世纪最后10年,中国文学体制的僵化界最奇怪的是背叛了黄子平说:“一条创新的狗追得人连撒尿的机会都没有”。80年代文学把事故变故事,90年代文学把故事变事故,却能容忍贾平凹不断在《废都》后记中当众撒尿。当整个中国文学在尿臭中欢呼成功之时,汉语的愤怒和尖锐的报复就不可避免了。所有中国还有艺术良心的人都会发出吼声。正如诗人马永波信告陈亚平说:“写!写出好作品让那狗日的瞧瞧!”20世纪文学史并不由笔改写,而是由血改写,中国无血性的白色写作和无血性的弱力人格写作,所以反过来作为“被灯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周伦佑语),成为汉语耻辱部分警醒精神战士艺术骑士穿越个性沼泽地。

  四、“对创生成”新美学哲学原则:我读我写非非

  中国知识分子必须找到自己独立于世界的个人写作,个人思想,个人言说方式,必须向原创写作,建元写作探寻。因为只有原创才是个性锋芒存在的出路,只有建元才是个人价值的坐标。而个性与人类的人性直接相通相关,个性最深的痛苦欢乐就是人性最深的痛苦欢乐。人类的人性要转换成为个性。个性价值就是人类多元的价值。个性世界就是人类多元的世界。无个性就是无人性。写作是为个性人类和人类个性立法,也是为个性民族和民族个性立命。因为个性一旦通向写作就通向语言价值和语言文化的创造倾诉和表达,其中必然轰响个性——人性——人类性与民族性“对创生成”灵肉语言的光辉。但是人类个性的理解至今不理想,民族个性的实现至今不理想。每个人个性的价值被体制化的强权压抑着,被体制化的标准扭曲着。理想永远不能实现所以成为理想之罪,献出理想之血。现实永远不理想所以成为现实之缺,献出现实之血。血流大地,血写书页。血洗耻辱,血化丹青。人类之血向世界倾注,向知识分子的咽喉倾注,我们一次一次理想落空,而又坚持遗传了理想的天真良心和儿童的单纯望眼,我们不能指给儿童看污血,残酷,我们虚构文学,曲告儿童,我们写意亘古,泣下长歌。每一代人必须自己长,自己生,自己重新开始一切人类已经体验过的迷惑与发生。欲望循环,岁月杀生。我们精神的遗产还剩下一笔一纸、一键一脑、一墨一血、一诗一语。我们体验承担,在人类的非常时期,在民族的非常苦难中,人往往生活在窒息的空气中。每一刻的腐败杀入骨头,每一刻的惰性焚毁存在,每一刻前进半步的精神要被摧毁一步。每一刻烈火铁血成为寻常世俗。家愁国恨洗刷沧桑眉毛。寸土危楼,高原雪崩。大江怒号,狼奔虎突。树灭根亡,石头燃烧。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我们中华,从来是生命体验高于知识概念,从来是个人真性高于知识表象。深深地旷达于天地之间,万物智慧,钟灵言说,而又道为天下裂,人为名利捉。写作因此每时每刻获得愤怒出诗人的汉语悲风和狂欢出觉悟的旷世天才,这就是鲁迅民族魂的由来和周伦佑《红色写作》的勇气。迷信东西方大师和体制化锁定的规则价值、规范价值都是没出息的奴化思想和奴化写作的沦丧。在全球知识分子共同遭遇的精神失范、思想失位、诗人失常、生命失轨的价值转体期和社会转型期,历史和现实,由尼采的“超人价值”重估转向世界价值多元重建。其中周伦佑的反价值结构和元价值探索非常具有批判先锋的勇气面对当今古今中外的视角云集。问题就是机遇。危机就是生机。漏洞就是发现。缺欠就是需求。五四以来未解决的中外古今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个人与群体、整体的关系,唯物与唯心的关系,体制与个性的关系,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穷富关系,民族与世界的关系,战争关系,专制与民主的关系,各种主义的关系,自然,社会,人的关系,宗教、哲学、文学的关系,教与学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神的关系……种种“关系研究”和“关系影响研究”,在我看来,其实都可以用对创生成这个根本思想方法来解决。对创生成的基本含义是: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是创造的,一切都是生长的,一切都是达成的,构成的,未成的——一切都是期待对创生成早已对创生成的。对创无止,生成无尽,整个宇宙,社会,人,都是对创生成的产物,也是对创生成的动力、资源、种子和发端,更是对创生成而不完全自觉自知的潜能。福山提出的什么《历史的终结和最后一个人》,把世界界定为西方资本体制胜利终结历史的存在所以是完全错误的。世界对创生成而无限展开多元可能。对创生成将取代对立统一,成为宇宙真正的根本规律由人解读写作的入口,对创生成认为宇宙真正的根本规律没有完全被人类掌握,只是部分被人类体用,体验、体悟、体荤、体迷、体惑、体育、体行。
  对立统一是斗争哲学,对创生成是建设哲学。对立统一是矛盾绝对,斗争绝对,对创生成是创造相对,生成相对。变对立为对创,变统一为生成。
  过去一切“关系研究”总是喜欢套用“结合论”,什么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什么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结合论已经流于空洞,流于套话。这是受了黑格尔“正反合”思想的影响。事实上一切结合都难以结合。不如对创生成的表达更贴切、更主动、更含有多元